テラーノベ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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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德烈亚离开面包店,转过鹅卵石铺就的街角时,一群来自工人阶级聚居区的孩子开始对他冷嘲热讽。
“看哪,安德烈亚又在买廉价面包了。”
“瞧,安德烈亚穿着打补丁的裤子。”
公共洗衣池边的石墙后传来了阵阵嬉笑声。安德烈亚压低了毡帽,遮挡住部分视线,匆匆向山顶的家走去。
主街上停着一辆四车辆、带帆布顶棚的机器。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粗壮汉子正一边分发传单,一边反复高声叫喊着同样的话:
“各位请看!这可不仅仅是一台机器。这是一项名为‘汽车’的新发明。它由我们本地的阿尔法·罗密欧(Alfa Romeo)制造,足以与美国的福特T型车媲美。马车和货车已成过去,汽车时代已经来临!”
这台机器 ―― 也就是“汽车” ―― 散发出一股名为汽油的新燃料气味。安德烈亚不喜欢这种气味;那是一种尖锐刺鼻的味道,比灯油要浓烈得多。
他沿着渐暗的道路向上攀登,刚走到自家门口,叔叔便从屋里走了出来。叔叔整理了一下剪裁得体的大衣领口,对他说道:
“遗产的事宜基本都处理好了。你真的打算独自住在这里吗?”
安德烈亚默默点头,从叔叔手中接过大门钥匙,径直走进屋里,没再看他一眼。
叔叔叹了口气,喃喃自语道:“他完全把自己封闭起来了。不过这也难怪 ―― 父母双亡,还得眼睁睁看着亲戚们陋的遗产争吵不休。”
叔叔走出大门,沿着下山的小径离去,目光投向了正渐渐隐入暮色中的港口。
他感叹道:“的里雅斯特(Trieste)彻底变了样。虽然摆脱了哈布斯堡王朝的统治是件好事,但是……”
安德烈亚掸去餐桌上的灰尘,吃了一顿只有干硬黑面包的晚餐。尽管父母留下的遗产让他暂时无需为生计发愁,但年仅十四岁的安德烈亚已足够懂事,明白应当尽可能节省开支。当夜色完全降临,确认月光已现后,安德烈亚像往常一样,将装有画布、画架和绘画工具的大包挎在肩上。他左手提着一盏灯,走出家门,前往不远处的一座小山丘。
他曾经的工作室位于楼上,但因墙壁坍塌已无法使用。况且,他也发现户外作画能带来一种令人耳目一新的节奏变化。
那座小山丘的顶上矗立着一片废墟,只剩下几面石墙和大理石柱的基座。安德烈亚并不知道那里曾经是怎样的建筑。
他惯常作画的地方,是在一段残存并向空中伸出的天花板下方。他点亮灯,支好画架,架好画布,拿出铅笔 ―― 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突然响起,一如既往。
“我也很期待今晚呢,我的未来的大师。”
说着,那个比他年长两三岁的女孩轻声笑了起来;她那件深色外套下露出饰有纯白蕾丝的衬衫,衣角随之轻轻摆动。
然而,这笑声并不像镇上孩子们的笑声那样让他感到不适。
安德烈亚摘下帽子,致以惯常的问候。
“晚上好。今天你打算将自我介绍什么名字?”
她每次都会报出不同的名字。她用右手食指轻轻敲着下巴,陷入了沉思。
“让我想想 ―― 上次叫什么来着?”
“上次你是米雷拉(Mirella)。再上一次是劳拉-莫阿娜(Laura-Moana)。”
“那今晚我就叫克劳迪娅(Claudia)吧。她是个懂事的姑娘 ―― 那种总是在弥撒中负责领祷的人。”
女孩在安德烈亚对面的柱脚边坐了下来。他开始在画布上运笔作画。在素描的同时,他向她讲述了自己在镇上遇到的那件不愉快的事。她微微歪着头,轻声问道:
“你跟面包店里的那些老人家打过招呼了吗?”
“打招呼?我为什么要那么做?”
“告诉我,安德烈亚 ―― 你知道‘贵族义务’(noblesse oblige)是什么意思吗?”
“不,我不知道。听起来像是法语,对吧?”
“没错,它的意思是贵族应尽的义务。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。正因如此,贵族必须对平民心怀感激,资本家也应感激工人阶级;他们必须怀着改善他人生活的奉献精神去服务。你明白吗?”
“嗯……我不太确定。”
夜色渐深,安德烈感到有些疲惫,这时女孩像往常一样站起身向他走来,还像芭蕾舞演员那样俏皮地转了个圈。她那条长及脚踝的宽摆裙像降落伞一样圆圆地撑开,裙摆在空中轻柔地飘动。当她凑近查看画布时,她的发丝拂过安德烈的脸颊,那股甜美的芬芳令他心跳加速。
“太棒了。快画完了吗?”
“素描已经完成了,姐姐。下次我会开始上色。对了,姐姐……您之前提到的是拉斐尔(Raphael)品牌的管装颜料吗?”
“哦?你在说什么呢?”
“就是您之前提到的那件事 ―― 我有而你没有的东西。那个话题。”
“啊,对哦。真可惜 ―― 你又猜错了。”
“真好奇那到底是什么。”
“时间还很充裕,你可以慢慢想。现在,你该回家了。虽然春天快到了,但寒冷的天气对身体不好。”
安德烈亚点了点头,把画具收进包里,向女孩挥手道别,随后踏上了回家的路。出于习惯,他回头看了一眼,却发现女孩已经不见了踪影。他喃喃自语着那句:
“她是个神秘的人。不知道她住在哪里?”
安德烈亚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孩大约是在一个月前 ―― 也就是他父母去世三个月后。
当时,为了排遣心中的郁闷,他正躲在废墟的一角画素描,忽然有个大一点的女孩探头凑到他肩后,吓了他一跳。尽管天色已是一片漆黑,她却笑容灿烂,连珠炮似地问了一连串问题。
“你画得真好。不过,为什么你只画抽象画呢?”
这是安德烈亚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异性的吸引力,还没来得及多想,便脱口作答。毕竟,他已经有两个月没和人说过话了。
“我就是喜欢这种风格。这世上除了这种风格,再没有别的能让我产生描绘的冲动了。”
“那你愿意画我吗?”
“你是说画肖像画?”
“对呀!”
看着女孩点头时那无比明亮、欢快的笑容,安德烈亚不再寻找拒绝的理由。
两人约定在废墟为她画肖像,但仅限于无雨且有月亮的夜晚。她说不必提前约时间,因为只要他一到,她就会知道。最后,安德烈亚问出了那个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问题。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“因为你拥有我们所没有的东西。”
“所以这才是真正的目的、”安德烈亚心想,但他还是决定问个究竟。
“是谷仓里的那辆福特T型车吗?那车坏了,正在行驶不了的。”
“不对。”
女孩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那是那幅日本浮世绘版画?可我阿姨把它拿走了。”
“呵呵,又猜错了。”
“那到底是什么?我真想不出来。”
“嗯,慢慢想吧,不急。”
几天后,安德烈亚离开面包店时,鼓起勇气跟店主打了声招呼。
“Ciao(你好)。”
店主愣了一下,随即匆忙回应。
“啊 ―― 回家路上小心。”
店主抚摸着雪白的胡须,脸上带着真切的惊讶,朝店后站的妻子喊道:“嘿,你听到了吗?安德烈亚走的时候居然跟我打招呼了。真是太不可思议了。”
那天晚上,安德烈亚第一次用管装蛋彩颜料在画布上作画。那个女孩给自己取名为玛丽亚卡拉、模仿着歌剧女主角的腔调,说这个女孩是个歌声优美。
下次安德烈亚进城有件事要办时,一个大橡胶球 ―― 大到需要两只胳膊才能抱住 ―― 滚到了他的脚边。安德烈亚亚捡起球,扔向正在玩耍的男孩们。
接到球的男孩们交换了一下眼神,惊叹道:
“安德烈亚帮我们捡起了球。”
“安德烈亚又把球扔了回来。”
“安德烈亚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那天晚上,他完成了底色,开始用颜料勾勒女孩的全身轮廓。女孩自称弗朗西斯卡。
她说那个女孩是个聪明的,喜欢读书。夜里的空气变得温暖,即使没戴手套,他的手也没有麻木。
下次他进城时,那群男孩在不远处犹豫地叫住了安德烈亚。
“安德烈亚,你候和我们一起踢足球?”
“足球?那是什么?”
安德烈亚问的时候,男孩们眼睛一亮,一个接一个地回答道:
“这是英国殖民地的一种新运动。”
“我们用这个球踢。”
“我们不用手,用腿踢,想办法把球踢进对方的球门,有点像橄榄球。”
安德烈亚想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吧,那就下个月吧。”
安德莉亚离开后,男孩们兴奋地七嘴八舌地说:
“安德莉亚要和我们一起玩了。”
“安德莉亚要加入我们了。”
“安德莉亚要成为我们的朋友了。”
当一轮皎洁的满月高悬夜空时,画作完成了。那天晚上,女孩说她叫埃莉奥诺拉。
安德莉亚说:“画完了!我画完了!”
安德莉亚大声说道,然后转动画架 ―― 连同画作 ―― 给女孩看。女孩笑了 ―― 那笑容里既有喜悦,也有一丝淡淡的忧伤。
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;看来她们一直沉浸在画作中,直到黎明。
“嘿,下次让我给你画一套不同的衣服。你有晚礼服之类的吗?”
但女孩脸上依然带着那淡淡的忧伤,摇了摇头。
“不会有下次了。你现在可以没有我了。你应该忘记我。但是,请……不要忘记我们曾经在这里。”
“嗯?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。”
安德莉亚突然意识到:晨光中,女孩的身体开始变得半透明,它像海市蜃楼一样闪烁。
女孩挺直腰背,双手在腰部高度摊开 ―― 伸向安德莉亚 ―― 说出了最后的言。
“我现在告诉你那个谜语的答案。我们没有的,但你有的东西……是……”
女孩眼神温柔,语气充满爱意,说道:
“是未来。”
沐浴在从海面倾泻而入的晨光中,那个女孩的身影在安德烈亚眼前凭空消失了。
安德烈亚愣在原地,呆立了片刻,随即快步奔向女孩刚才坐过的地方 ―― 那根石柱的底部。
然而,那里已不见她丝毫踪影。正当安德烈亚茫然若失地跪倒在地时,他注意到地面上盛开着许多色彩鲜艳的小花。直到那一刻,他才发觉它们的存在。
淡紫色的花朵簇拥在茎秆上,安德烈亚叫不出它们的名字。
他匆匆回到画架前。“那个女孩究竟是谁?”他心想,“也许看看画作能帮我想起来。”
然而,当他凝视画布时,再次震惊得屏住了呼吸。
画布上画着的正是一簇花 ―― 与石柱旁盛开的那些花一模一样。
“不!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安德烈亚本能地惊呼出声。
“我本来是要画她的啊!怎么会变成这样?”
然而,安德烈亚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:他竟然记不起那个女孩长什么样了。
“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?黑色?蓝色?还是棕色?她的头发呢?黑色?金色?还是深褐色?她是高还是矮?”
他什么也想不起来,脑海中一片空白!
他在那里大概坐了一个小时。随后,安德烈亚把画作和画具收回家,在清晨时分下小山丘来到了镇上。
走在街上,安德烈亚心想:“我以前怎么没注意到呢?这个世界竟是如此色彩斑斓。”
他很快从一位花店女店主那里得知了那种花的名字。他还打听了小山上的那处废墟。女店主语气哀伤地说道:
“那是直到上一次战争前都还存在的一所女子学校的旧址。战争期间,许多炮弹误落到了那里,导致许多年轻女孩丧生。”
那种花的名字叫“勿忘我”。英文是“Forget-me-not”。
コメン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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ああ、めっちゃ良かった…! トリエステの廃墟で絵を描く孤独なアンドレアと、毎回名前を変えて現れる謎の少女。彼女が言う「君には未来がある」って答えが切なくて美しすぎる。夕暮れの街の描写とか、ガキ大将に話しかけるようになる成長も好きだけど、最後の朝焼けで少女が消えて、描いたはずの絵が花になってた展開にはマジでやられた。忘れな草、って名前もエモすぎるわ。この世界観、もっと読みたい🔥